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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辛亥革命的回忆
程 梦 余

一、光复前后和反袁

1904年,我去北京京都法政大学求学。这个官僚主办的学校,当时根本没有传播什么进步的政治思想。但这时我认识了一位休宁同乡程家柽(字豫孙曾在黟县西递胡倬峰授业),刚由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回来,是同盟会派在北京做地下工作的,公开身份是邮传部主事。通过他,我经常可以看到一些新书报,如《黄帝魂》、《自由钟》、《革命军》等。在此以前,我虽亦看过《新民丛报》,但当时对于资产阶级改良派和革命派的区别,我是认识不到的,只觉他们的议论新颖而已。1905年吴樾在安庆炸五大臣专车,这事使我很受感动。1906年东三省改建行省(在此以前,东三省系依满州制度只设将军。至此才改为省),总督徐世昌,奉天(即今辽宁)巡抚唐绍仪,吉林巡抚陈昭常,黑龙江巡抚程德全。我父亲应徐世昌之邀,由湖南去北京,在邮传部工作(徐原任该部尚书),及徐调至东三省任总督后,他又跟了去任文案(即秘书)。1907年7月我在法政毕业。此时又发生徐锡麟在安庆刺恩铭的事再次使我受到很大感动,加深了对清廷的认识,不愿腼颜在清廷作官。但官僚的奢华生活,却又在诱惑着我。要说我已完全不想做官了,那也是自欺欺人之谈。这时,程家柽给了我帮助,他对我说:“青年人应该参加革命,在清廷做官是没有前途的。现在东北新建行省,那里的新军里,有很多革命人物,其中力量雄厚、立场坚定的要算延吉边防督办吴禄贞。我们可以一起到延吉去,在那里,我还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些朋友。同时那里处于日俄纷争之下,清廷的控制力量薄弱,革命活动也比较容易进行”。于是,我就同他和另外一位名叫白逾桓的同志结伴去东三省。(白主张革命最力,绝对不肯做官,大遭清廷之忌。因此他改名吴友士,直到光复以后,才恢复原姓名)。到奉天住了八天,再和他们一起到达延吉,我在粮饷局里担任个干文案的小差事,每月只五十元,用来掩护我做革命工作。这时我认识了吴禄贞和在他部队上工作的柏文蔚(字烈武,安徽人)、赵声(字伯先,镇江人)、辜天保(湖南人)、柳大年(东北人)、刘艺舟(湖南人)等人。并经过程家柽和柏文蔚的介绍,我参加了同盟会。当时组织上的意见,要在延吉办份报纸,宣传革命,决定留辜天保、柳大年在延吉办《边事日报》,刘艺舟则专搞新戏;我与白逾桓仍回北京。1907年12月,我和白回到北京,同住在黟县会馆内。由于北京是清朝的首都,控制较严,人民久受深重压迫,对革命道理一时不能完全理解。几经曲折,我和白所办的《国风报》直延至1908年2、3月间才开始发刊。白任总编辑,我任主笔,工作人员不多,一共只有五、六人。在《国风报》工作至1911年武昌起义时,我们在北京还不能公开宣传革命。其时吴禄贞已提升为第六镇统制,调驻保定,分镇石家庄,地当京汉铁路要道。一般革命党人都想凭藉吴禄贞的实力来夺取领导权,集中在天津和吴联系;吴是最反对袁世凯的,当时他提出了两个对付袁的办法:一是联络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兰天蔚,进军北京,推翻满清政府,阻止袁世凯回京。但他又感到自己力量薄弱,怕弄巧反拙。因此又提出了另一个办法:到北京去拥护清政府反袁,俟反袁成功后,再推翻清政府。他自以为这个办法比较稳健,极力主张。而这却是极大多数人所不能同意的,大家对吴是失望了。聚集在天津的党人乃散开来各奔前程,有些人回了北京。这时我们才在报纸上公开宣传共和,报导各省纷纷独立的消息。袁见党人已分散,就利用他的大儿子袁克定来和党人接近(由于汪精卫的介绍,袁克定得以混入同盟会)。另一方面,以三万元买动吴禄贞的卫队长,叫他暗杀吴。有人向吴提过这事,劝其提高警惕。吴丝毫不在意,笑着回答:跟了我多年的人有什么问题。后来,9月16日的夜晚,吴果被他那卫队长谋杀死了。吴死后没几天袁就回了北京。这时,我们对袁没有认识,并不存什么恶感。我们主张联络新军,在北京来一次暴动,袁克定也表示同意并从中为之谋划。袁世凯却佯装不知我们的行动计划。到了约定起事的那一天,我们到部队上去(去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当我们向部队喊口号时,他们只对着我们笑,既不逮捕我们,也不附和我们。原来,我们所约好的那个部队早两天就开发了,袁克定也于几天前去了河南。这些情况我们事前毫不知道。结果我们总算使了一点颜色,烧了大理院和礼王府,这可惹了袁的恼怒。从此之后,革命党人不时失踪(前后约二百余人),袁派出侦探到处窥伺革命党人。正在这个时候汪精卫也被清廷释放了,我们大家去欢迎他出狱,并准备接受他的领导,来干革命事业。谁知汪精卫出狱以后,并不积极革命,反而替袁世凯奔走,出谋献策。他曾无耻地对我们说:“北京为国际观瞻所系,不能与他处相提并论,不宜有过激行动。”当下就有人反问他:“去年你不是也要去炸摄政王吗?为什么今天就不准有过激行动?”问得他哑口无言。这时袁世凯的凶恶面目已完全暴露,我们恨透了袁世凯。因此也恨汪精卫,不再和他接近了。汪清卫曾和袁克定拜把,向袁世凯下跪叩首,还曾和杨度组织过“政治研究会”。该会成员就只他们两人专门捧袁。更令人惊奇莫解的是南北议和中,汪精卫既是以孙中山为首的南方的参赞,又是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方参赞,充分表现出他那两面派的投机面目。1937年柏文蔚住在我家,在闲谈中,我就断言汪精卫要当汉奸。柏谓不然。可是事隔两年,汪就公开卖国,当了头号汉奸。

当时袁世凯派出的密探,满布在我们左右,我们住在黟县会馆里,开会时以下棋和打麻将为掩护,故意敲击着棋子和麻将,其实却是用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字来进行讨论。我们虽曾发现住所的屋顶上都站着有人,但由于做得机密,敌人并没侦查出什么,因而没有出过事。

1911年9月,张先培、黄三萌、杨禹昌三人在东华门便宜坊酒楼下,投炸弹谋炸袁世凯,没有成功,三人当场被捕,夜里即遭缢杀。袁回去后,换过马车,仍然出来,有人劝他暂避刺客,袁说:“革命党人有什么用?我没被炸死,他们还不吓得跑光?”果然革命党人因惧怕袁的淫威而纷纷离开了北京。我和郑玉齐一起跑到天津,准备和陈天民他们在津办《民约报》,刚筹备就绪,1912年2月我又因事回到北京,这时临时政府已成立,袁在表面上不能不较为温和,解除了党禁,党人大都仍回北京。我回北京后,仍在《国风报》工作,5月间转至《中国报》任主笔。

1912年8月,宋教仁为了想当内阁总理,在国会内多捞些票数,因而不惜向官僚政客妥协。主张同盟会与官僚所组织的统一共和党、国民公党、国民促进会、共和实进会合并成立国民党,废除男女平权、妇女参政、平均地权、节制资本等富有革命色彩的纲领性口号,篡改民生主义为注意民生;问题,民权主义为新旧合作与朝野合作的妥协政策,至于民族主义,在宋教仁他们看来,认为是已经解决了的。这一主张提出后,许多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真正革命同志,对宋的倒行逆施,感到无限愤慨,有的人还为之痛哭流涕。当时我们组织有一个“三不会”:一、不做官;二、不当议员;三、不参加其他党派。后来,其中的绝大多数(如张继、王正廷等人)都违背了约言。“三不”实际上成为他们的“三要”了,只有我这个“傻瓜”墨守未渝。当时,我们还希望宋的主张不能实现,谁知宋的主张亦被孙中山采纳。同盟会真的要和那四个党合并为国民党。8月24日孙中山到北京,25日国民党的成立大会在北京开会,宋在会上发表了演说,主张废除男女平权等口号,后引起了许多女同志的愤慨。当时唐群英、傅文郁、沈佩珍三人出来和宋争论,结果,唐打了宋两个耳光。我们虽也恨宋教仁,但却做不到她这一着。宋挨了耳光之后,老羞成怒,更加热心组织国民党的工作。

1912年8月,袁世凯邀孙中山、黎元洪;黄兴去北京。黄兴于9月间到京。我们大家开会欢迎他。在会上,他向大家夸耀他黄花岗战役中的功劳,并把他在该次战役中失去手指的手伸出来给大家看。我当时就向黄说:“在革命斗争的过程中,北京一地死难的烈士,就有二、三百人,抛头颅,流热血。而现在有的还尸骸未收,有的则子女流离失所,无衣无食,没听说党曾对他们有任何照顾,而有一些人高官厚禄,这不见得妥当吧!”黄兴听了我的话,连说:“这是我们的疏忽。”后来,果然拨了一笔钱把烈士的遗骸和家属,都作适当的安排。黄克强(即黄兴)这种闻过则改的精神是值得赞赏的。  

1912年12月,我们成立了一个“国会地点研究会”,会址就设在《中国报》馆,大家举我为会长,并把该会负责人的名单公布在门口。我们是主张国会要迁回南京的。到1931年1月间,袁世凯派国务院秘书程克来笼络我,想把我收买过去,许我以绥远垦务局局长的职位(这是肥缺,年收入可达二万元),被我严正地拒绝了,没上他的圈套。事隔不久,忽有与我素昧平生的黄某(名字失记)到我寓来访,见面后对我备致推崇,并邀我当夜就去吃“花酒”,我答应了。黄还说:“有可邀的朋友,就邀一两个去,最好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送黄出门时,刚好同寓的乔紫山回寓,见黄走后,他诧异地问我:“他来干什么?你怎么认识他的?”我反问:“他是谁?我并不认识他。”当即把黄“慕名”来访的经过说了一遍,乔即向我揭穿了黄原是一个大特务;干尽了坏事,许多同志的失踪都与他有关。但我既已答应他去吃“花酒”,明知今夜的宴会,决不是好会,不去固然不行,要去就必须事前做好准备。当时,乔邀人计议,为我做了这样的布置;派人先到我们吃酒的那一妓馆去,在黄某定的那个房间的左右房间里吃酒。我如发现有意外,则借酒装疯,掷杯为号。大家便出来救我出险,并叫韩伯棠(后更名笑桓)陪我去赴宴。在宴席上,黄开始对我还客气,后来越说越不对劲,双方终于吵了起来。我一掷杯,左右房间的人蜂拥而出,大家故意诧异地说:“饭牛(我当时的名字),你醉了吧!”装着上前解劝,把我簇拥出来,安然脱险,这一着是黄某始料未及的。因此,他虽带了一些爪牙,但在这突然而起的情况下,我们的人多,他亦未免张煌失措,睁眼看着同志们把我护走。我们走出妓馆,在门口不远处,看到有辆准备绑架我的蒙有布幕的马车。事后听说黄某因办事不力受到处分。

后来,“国会地点研究会”开会时,袁世凯利用国会研究会会员何仲雅在会上提议,要邀请全国各省派代表来京参加讨论。这意见当然没有人会反对,由我发出通知,邀请各省派代表来。结果一共来了一百多名代表,代表都是军人。只记得云南是李根源、安徽是胡万太、浙江是吕公望(其余记不得了)。由于袁世凯嗾使王兰祥从中进行拉拢、收买、分化,以至讨论结果,多数主张国会仍留北京。“国会地点研究会”就这样解体了。本来我们虽名为研究国会地点,其实是因为中央政府应由国会产生,国会在哪里,政府也应该在哪里。我们所讨论的建都地点问题,目的是想把袁世凯弄来南方,藉以摆脱和削弱他在北京的势力。

1913年2月间,我因去总统府机要秘书言仲远采访新闻,发现有一份冯国璋向袁世凯劝进的奏表。我觉得这牵涉着国事,有必要事先进行揭发。趁言不在意时,顺手带走了那份奏表,次日把它在《中国报》上公布。现在还记得该表中有的警句:“孙黄失志,已落英雄于彀中,黎段尽心,可寄将军于阃外”。奏表在报上披露后,冯国璋向法院起诉,告我造谣诬蔑他。开庭时,他请的法律是曹汝霖,我自己也没出庭,是托韩笑檀代表出庭的。在法庭上,冯国璋等绝想不到奏表已入我手中,仍坚持赖我造谣胡说,等韩拿出原表呈堂时,庭上不能不裁判冯国璋败诉。冯只好托人向我们软说要我们更正。结果,冯出了三千元捐给报馆,由报馆含糊其词地作了“更正”。不过,从此我们就与他们结下深仇大恨。“一不做、二不休。”我又在《中国报》上发表了自己写的《讨袁世凯檄》,其文有云:“……石敬塘父事契丹,仅及割地;袁本初委信谗口,凶只厥家。逆莽终移汉鼎,但负朝廷;奸桧虽杀岳王,尚留诸将;大憨玩弄万民,底神嚣为私产;毒痛四海,杀志士于无声。举债丧权,委神州于扶桑;暮四朝三,视彝宪为刍狗。载在盟府,竞自食言;滋出苛章,谁能堪命?群凶满道,棘地荆天;小丑跳梁,窥闺何阃。凡我同胞,莫不裂眦!历观古来邪恶,未有如今天之大憨者也!神纵不灵,民实难侮。玩火遭焚,实事理之必然;倒行逆施,信末日之已至!……(原文久已亡佚,此凭记忆补写)

就在这时,袁的走狗法制局局长、公民团团长(领导打手去捣毁参众两院的特务组织)施愚,也是极力主张劝进的。我们经常在报纸上与他进行论战;揭露他的阴谋。有一天,我在“醉琼林”吃酒回来,路上碰上了,他坐在车上,一看到我说:“啊,饭牛先生对不起!”(意思是为他经常在报纸上和我们进行争论,故尔佯作致歉。)我说:“对不起嘛,那就打两个耳光!”我打了他两个耳光。次日,还把这事在报上登了出来。施看到报上的消息,竞无耻地打电话给我,说他昨晚并没有出外,可能是我醉眼昏花,打错了人;如果真是他,我俩原系朋友,我也决不会打他的。

1913年3月30日,宋教仁在上海被刺。案发后,南方革命党人要求追查凶手,袁世凯亦假惺惺地电令上海军警严缉。后来凶手应桂馨捕获,在家中搜出了袁要应刺杀宋的密令。真相大白,群情愤激。南方革命党人在上海组织了特别法庭,传袁世凯及其内阁总理赵秉钧到案受审。这当然是办不到,接着全党全民都出来声讨袁贼。当时反袁最力而又握有兵权的是江西督军李烈钧,我们与之有通讯关系。到6月间,袁公然下了讨伐令,讨伐几个不听命于他的国民党督军,如李烈钧、胡汉民等。同时,下第一次通缉令,通缉包括孙中山在内的革命党要人。隔不几天,又下第二次通缉令,凡和李烈钧有来往,平时在京较为活跃、言论激烈的革命党人,均在其内,共有47名,我名列第八。.通缉令发布之前,查封了《中国报》。那时因事出外,身上只穿一件茜纱长衫,戴顶草帽,一个钱也未带。在朋友处听说报馆被查封,又闻知我已遭通缉,便在朋友的帮助下;出逃至天津。接着,袁又发布了第三次通缉令,凡属革命党人无一幸免。在天津没停多久,我又去上海。在上海住了十多天,再去南京。黄兴此时在南京,他原先幻想与袁妥协,但袁同样不肯放过他,黄兴的名字也被列入第一批通缉人员之列,这就使黄不能不出来反袁。他在南京与敌军相持不久,即出走日本。南京,由何海鸣代守,我们在南京与何一起对敌坚持了20多天,终因粮弹两竭,我又由南京回到上海,住了一年多。

1914年农历1月2日,我和徐邦俊去六安联系白朗,想借他的兵力进攻安庆。在六安与白朗及其参谋凌铁庵(1947年召开伪国大时,他曾主演过抬棺材大闹会议的丑剧)商谈。结果因白等坚持攻下一城一地须放假三天,即让其部众烧、杀、抢、掳,为所欲为三天。我们革命的目的是为国为民,而白等的主张却是与此背道而驰。凌反讥我“没有革命性”。我说:“假如象你所说的行为是革命的,我就宁愿不革命了”。于是双方不欢而散,谈判没有结果。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革命性、的确不强,一受挫折,即告恢心,不够坚韧。但与凌铁庵的所谓革命性是丝毫不敢苟同的。既是谈判没有结果,我和徐邦俊仍回上海。到7、8月间,除革命党首要人物外,袁世凯一律撤销通缉。这样,我于1914年农历9月间,返回原籍。起先在被通缉期间,我化名李耐安,这时又恢复了程饭牛的原名。

1914年农历12月间,我的二哥病逝于黑龙江安达县盐务局。我北上去料理善后,并接我二嫂及侄子回家。经过汉口,碰到前在北京认识的汪复生,他当时在湖北段芝贵那里当参谋长。他问我到哪里去?我只回说去北京,没说明此行的任务和最终目的地。他望了我的行李,那行李上贴的是程幼鲁(我的小名)的名片。汪回署后,就向段芝贵控报。段因我过去曾讽刺他是袁世凯的小老婆,说袁世凯爱听枕头言,段曾因此向我父亲说:“三哥(我兄弟排行老三)糟塌我太历害了!”对我深怀仇恨,巴不得我吃官司。所以我还没到北京,段芝贵的电报已先去了。电报上说:“程饭牛改名剃须(我在北京时留有两撇东洋胡子,回家后即剃去)。秘密来京,阴谋三次革命,为北京新同盟会部长。”因此我一到北京车站,站上军警林立,我的同伴有两人,只专对我作严密的搜查,连裤档也摸了又摸。我到旅馆以后,发觉周围都有特务。这时我父亲仍在北京徐世昌处,我就打电话给他,经他向徐世昌说明以后,徐才告诉他段来电告密这回事,并将原电文给我父亲看了。徐因事前曾听到我父亲说过,我要北去接我二兄的灵柩,所以他曾命令军警,如无确凿证据,不得随便逮捕,否则早巳把我抓走了。从此我改名梦余。父亲虽在徐处寄食两年,但未担任任何工作,因无旅费,稽留在京未能南下,直到我从黑龙江办好各事返京,他才同我和嫂子及全家人于1915年4月返回原籍黟县家中。

1915年12月,蔡锷在云南起义讨袁,各省响应,袁被迫宣布取消帝制。我于1916年3月间去上海继续从事革命,奔走到6月,袁病死了,我曾打电报给李烈钧,其中有云:“……太憨虽遭天谴,群凶尚在人间,至乞扫穴犁庭,除残(恶)务尽;慎勿养痈成患,遗祸无穷。逖听捷音,伏维垂察。”(凭回忆大意,可能与原文有出入)我坚持要肃清这批拥袁亲袁的余孽,但有人不同意,要和他们妥协,我在上海没停多久,就于7月间仍回原籍。

二、两次不同的会晤

1912年,孙中山先生去北京。当时,我在《中国报》任总主笔。在同盟会盟员开过欢迎孙先生的大会后,我和同行数人前往晋谒孙先生。在接待我们时,他态度和蔼,平易近人,一点架子也没有。当得知我们都是搞新闻的,便向我们建议,要我们秉笔直书,对于军国大事,一定要畅所欲言,丝毫不能隐讳,但对于某些领导人的私生活,则只应婉转进言,多作巽词,二者必须有所区别。

事情虽是过了七十年,但孙先生的教言,仍然深铭心底,毫未泯灭;他说,对原则性的问题,如果不坚持弄清是非,那准会坏事;而在非原则性的问题上一味纵缠,那就不利于团结,最后也会坏事。此吕端之所以要“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也。孙先生的教言,有其深远的现实意义。 

先此时间内,章太炎先生也去了北京,有的同志准备去看他,而另一些同志则反对。认为章太炎是“疯子”,去看他太没意思。而有人认为,就算是“疯子”吧!…也该知道他是怎样个“疯法”;有人便举出一个例子说明:光复后,在南京举行阵亡将士的追悼会上,章送了一幅挽联,其文曰;   

大盗鼠窃狗偷,  死者不瞑目。

此地龙盘虎踞,  古人之虚言。

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这实是反动,并不是什么疯癫,因其中的“大盗”是影射孙中山的,这联文大大的不通;谁都知道,大盗与鼠窃、狗偷是完全不同的,从来就没有人称鼠窃、狗偷为大盗。这里是不是分别指大盗、鼠窃和狗偷呢?即使那样,仍然是不通的。因其既不与“此地龙盘虎踞”成对偶,且又没有谓语,根本不合语法结构。

据闻,章太炎从上海出狱后去日本,同盟会很器重他,孙中山委派他当《民报》总主笔。可他虽谈共和,却极力反对民主而主张虚君制。孙先生当向他指出,这样就会与康、梁走的是共条路,则所谓君主立宪。由于章太炎不受劝诫,仍然主张鼓吹“虚君共和”的谬说,孙先生只好免去他那《民报》总主笔的职务,改派张继接充。因此章太炎就竭力反对孙中山,妄图不让孙先生担任同盟会总理,并准备拥戴黄兴出来接替这一工作。黄兴当然不能同意。章太炎便又连黄兴也反对,越发一意孤行起来。

1911年在南京选举临时大总统时,孙中山于十七省中得十六票,其中浙江省一票由于章的作梗,未得投成,而临时副总统黎元洪得的却是满票。事情还有更甚于此者,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后,停柩碧山寺。章送挽联云:

遍地尽苏俄,    赤化不如陈独秀;

满朝皆义子,    碧云应继魏忠贤。

将孙中山先生比做魏忠贤,这是莫大的侮辱。当时有些好心人便出来为章辩解,认为他不会挽此联文,多分是有人在嫁祸。也有人迳自向章投问,章竟丝毫不隐讳,且自诩其用典“妥切”。因碧云寺初为魏忠贤生词,魏败露后改建为寺。其挽黎元洪的挽联则为:

继大明太祖而兴,玉步未阶,绥寇岂能承正统?

与五色国旗同尽,鼎湖一去,谯周从此是元勋。

这里将黎元洪视为民国的化身,黎一死民国也从此完了。影射孙中山为寇,把活着的人比着象为谯周出卖蜀汉那样出卖民国。其署款为中华民国遗民章炳麟挽。他为什么对黎氏如此一往情深和推崇备至呢?事情很简单,就因黎氏送过他几千块钱。他本来是捧袁世凯的,袁氏给了他一个东北筹边使的肥差使。后来这个职位撤销了,他才改而反袁的。章太炎晚年反对蒋介石,曾公开说“三民主义”是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民变蜂起。后来蒋介石每年送他五千块钱。叫他在苏州讲学。他就禁口国政,也不再骂国民党了。

章氏的类似举动很多,不能不使人感到愤懑和叹息。仅仅留下一个“疯子”的声名,对他说来,也还算是幸遇。

后来,当我们和章先生见面时,不知何故,他一个劲地大骂安徽人如何如何坏。其实这时既是段祺瑞、段芝贵(安徽合肥人)他们兄弟一伙,也还未充分暴露其真实面目,还看不出其有何等的坏,其他自郐以下,那就更不须提了。我既是安徽人,听了他这段“高论”,当然不能无动于衷,于是我就起来发话:“安徽固然有坏人,又何常没有好人?浙江固然有好人,又何常没有坏人?我们这个安徽人,也许就是你先生所谓的坏人吧?为了不想沾污你,我宣告退席”。拂袖迳出,还有几位安徽同志也相继退席。及今想来,还不理解他当时痛骂安徽人是出于什么动机,那确实只有以“疯子”视之了。此后,我就再未见过他。我觉得章太炎的学问文章是一回事;而他的为人行事,则又是另一回事。若与孙中山那伪谦冲和的态度相较,不啻霄壤之异,即只这两次会晤,已足以说明问题,更不需再论其荦荦大者了。

值此辛亥革命七十周年之际,谨写此文,以资纪念。

三、谒见孙中山先生的回忆

1912年8月,袁世凯在挥着屠刀大砍大杀革命党人的同时,打出“共商国事”的幌子,邀请孙中山入京会谈。8月25日,孙中山先生抵达北京,在车站欢迎他的有两千多人。抵京后,中山先生下榻外交公署迎宾馆(在外交部隔壁)。26日上午,他走访了袁世凯,回来后参加了在湖广会馆召开的国民党成立大会。会上,孙中山被选举为理事长。另外几个领导人为理事。选举是通过举手表决的。27日,袁世凯回访了孙先生。   

早在孙先生将来北京的半个月前,袁世凯诱杀了张振武和方维。张振武是武昌首次起义后武汉军政府的军政部长,方维是武昌首义的发起人之一,他俩都是共进会的成员。由于黎元洪不是革命党人,张与方对黎不够好感。黎就在袁世凯面前进谗,怂恿袁将他俩诱骗来京,一下车就遭到逮捕,袁当即将其交由执法处长陆建章审讯。结果,据说张、方二人对“蓄意推翻袁政府”一事,都“供认不讳”,因此被处死刑。此中奥妙,当然是一般人所无法窥知的,包括我们这些新闻工作者在内。但在我们看来,诱杀张、方是袁世凯的凶锋初露,它起着对孙中山的示威作用。因此,我们有必要向孙中山采访,搞清楚他对张、方被害的态度和对当前国事的意见。

我偕同<中国报>总编辑叶蠖生、主笔丁一、汪仲权(我是该报的总主笔)。于8月28日(或29日)上午9时,前往迎宾馆谒见孙先生。当向传达室交上各自的名片,即说孙先生很忙,要我们等一等。一名传达拿着名片进去了,大约等了26分钟,传达回话说,孙总统接见。我们和孙先生会晤,向他深深地鞠躬致敬。我们称他总统,他称我们先生。他请我们坐下,然后拿出名片来各自认识。他对我们说:各位先生都在新闻界,这很好。希望各位能秉笔直书,对军国大事一定要畅所欲言,丝毫不隐讳,等等。这些话,符合“大事不糊涂”原则精神。我们谒见时,按照原定计划,就张、方被害一事,向孙先生请教,问他有何感想?还向他请教对于今后的国事,有何主张?孙先生回答说:他曾与袁谈及张、方事件,袁谓此事系黎元洪及湖北议员所揭发。袁又谓不得不依“法”处理。我本人(指孙先生自己)坚决矢志民国,绝无异志,等等。

我们向孙先生反映说:袁、黎勾结是尽人皆知的事,当张、方一案发生后,黄克强与先生曾来电质问,鄂省议员张伯烈无力,袁之所称,实为遁辞。孙先生除了同黄克强曾来电质问过张,方事件外,听了我们反映以后,进一步表明他并不赞成袁对张、方的处理。关于今后的国事,孙先生以鲜明的革命民主派的立场,指出中国永远不会再出现君主专制,这是肯定的;他强调今后要伸张民权,开展地方自治。说到这里还风趣地解释着:“是自治喽,不可能是官治呀!”接着他强调要注意民生,发展实业,包括工、矿、渔、林各业都应大力发展。这次,他差不多把各方面的问题都谈了,并要求我们从舆论上督促政府逐一实行,要求我们同政府合作。最后,他谈了自己,说他准备为建设二十万华里的铁路而投入全部精力,并说他准备到全国各地去看看,实地调查一番,再决定如何进行。

这时,传达又拿了一大叠名片进来。我们看到又来了大批客人,就表示告辞。并表示对“孙总统的指示,一定照办”。孙先生说:“我实在太忙,今后如有机会,再和各位作一次长谈。”可惜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会晤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在迎宾馆里一共逗留了一个多小时。这次会晤使我们进一步认识到:孙先生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家,一个胸怀豁达的政治家。他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主办单位:政协黟县委员会办公室   联系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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