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星 明

“丧”与“葬”的旧风俗就从女人对死者的哭泣谈起。

哭，是一种哀伤情愫的表达方式，对古黟女人的哭诉，并非微不足道，无论在语言修辞与结构上，均具有文学性和悠扬、顿挫的，音乐感。

比如：“过世”了的死者，是爹或妈，她们哭的第一声，首先就得明确对死者的称谓，“老朝奉爹呀”!或“老孺人姆呀”!继之就是爹或妈的一生穷愁和亨顺，来一段倾诉或赞誉!这里就让我撷录这穷家女儿哭苦母，和年轻丧偶的寡妇哭丈夫两段哭辞，以飨未之闻者。

穷家女儿哭苦母：老孺人姆呀!千不(信)(黟音，不信即没有的意思)打算啁!万不信打点(哈)!俺家(读g的拼音)老孺人姆是天不亮(竞)行起喀(去的意思)夜见星才回来家。做得披头散发不见好!还是一世受苦一生穷。日竞积不起供鸡米，夜竞积不起老鼠粮!加之年老爹啊!又是一世不行时呀!一世不走运!冤孽俺是生竞带来苦命根(哈)嫁后又发苦命芽!手长手袖短!有心竞无力!不能为俺家老孺人姆啊!分忧(竞)担愁!

年轻丧偶的小寡妇哭丈夫：“半世死”呀!(是对年轻死去的丈夫的含怨的爱称)害得俺苦命(哈)年轻(竞)年幼啊!不信打算(哈)，天公飞下无情剑，斩断俺侬恩爱情!害得俺苦命是一张床梯(床沿)空半边，呒嘿(没有)俺家半世死来并排(竞)同坐(哈)！害得俺苦命(哈)凄惨(竞)孤栖!俺苦命是一床棉被半床温(哈)，一对枕头一只闲!俺苦命不信帮俺家半世死哈!生下一男(竞)半女啊!来帮俺家半世死啊!做孝子啊穿孝衣!

哭的，不论是谁都是极尽悲痛之情的。尤其是那年轻守寡的，就更加她的踊踣嚎啼，真够使目睹耳闻者鼻酸泪滴!甚而在旁慰劝的人，因哀伤之情所感染，竞至于没有劝止哭者的哭，反而自身已是不禁地涕泪滂沱，抽泣而声喑了!

旧时的“丧”、“葬”习俗是这样的：当人死了，而生者——或后辈，从哭泣中举了哀，那就是殡殓了。俗称“收尸”。如果是在自家堂屋里收尸的话，那就简单得多，如果是在祠堂里或屋外收尸，当把尸体从床上抬起，这叫“打尸”。抬出大门，叫“落纸”的时候。就得专有一人，撑开一把雨伞，随着遮掩尸体，晴天也须如此，以免秽圬了天公之意。孝子或孝媳、或亲人，当然得从打尸开始就连同盖尸被单，双手谨捧死者的头，是谓“捧头”。这是黟县人特别重视的一件大事。每当一个人在生之时，如遇子媳不孝的，尤其是老年母亲，就要数落子媳，我情愿让我的头，摆在挺尸板上去滚来滚去，也不要……!这就可见其重视捧头的情况了。如果没有子媳或亲人晚辈的，这件大事，也只好落在帮忙殡殓人的手上了。   

当把尸体摆落门板之后，捧头的就跪在头前地上，如有两个儿子的话，就以另一个捧脚，其他亲人晚辈，就跪在尸旁地上哭泣。于是开始殡殓，同时吹奏起喇叭来(一种唢呐)，在乐声中把尸体重新穿戴一番。   

所谓殡殓，繁简就不同了。有钱人家是极讲体面的。在衣戴上要大大讲究，有“上九下七”的；有“五领三腰”的。最最重要的还是一个绵字有用十斤丝绵的；有用八斤丝绵的；有用七、五、三斤丝绵的，看亲属的经济和孝意而认献。丝绵用来裹扎尸体，常把绵袋分成七份，四肢前胸后背和头部，又抽出部分绞成绵索，把尸体按鱼鳞格形紧扎起来，真可以使尸腐而骨不散了。穷困人家，那就仅仅一件外套，叫做长领褶，是一件黑布做成和尚衲衣一样的长袍，男女都是一样，也顾不了尸腐骨散了。而富有者还都用官服，女的即是龙袄花衣、凤冠霞帔，宛然旧时新娘一样打扮。那怕他或她，没有顶戴官衔，是平民百姓，也都如此打发出去。近代中期以后，就倾向于布制民间衣裾的日常服着了。待到定论盖棺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本该“亡人以入土为安”的。可是多数偏偏又重视迷信起来，认为“厝棺”是“传宗接代伊兆，升官发财有基”，于是厝三年五年者有之；厝十年八年者亦有之。殊不知几年的孝恩之后，就把这种孝恩逐渐匮之而不顾了。甚者，秽臭冲天，污染空气，无视公共卫生!仍然以其不成理由的理由；说是尚未谋得“牛眠吉地”为之窀穸呢!可是穷家就顾不得“牛眠牛不眠，吉地吉不吉”了。只需在自家耕种着的地上，挖一个坑坑，将棺木放下去，堆起一个坟茔来，就是不吉也算了大吉了。至于富人，那是不能这样草草了事的。当找到一块认为是牛眠过的吉地的时候，首先要请看地先生用罗盘看定了吉利的山向，后看定下葬穴，挖个称之为“金井”的墓穴。于是在这个空坟山上，搭起席棚来，所有亲朋故旧，在东家的先期筹备和约请下，大摆酒席，通宵达旦地吃、喝，这就是旧社会里风行于富有之家的所谓“暖坟”。到了落葬之后，三朝安了山。或几月或周年做好了坟围砌好了墓门，立下了石碑，铺上了草皮，书上名曰“佳城”，这就是俗称其好”风水”的墓葬。也才真的算是对“亡人入土为安”了。

作者：黄埔同学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