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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梦余口述
程耀芳整理
1903年一天下午三、四点钟,我和余履庄(余祗绳之父)在程家门楼下首的四聚京货商店内闲谈(后兴建邮电大楼,此屋旧址已成马路),有当马快的本家程兴,也到店里来,谈起由上海递解回黟一名妓,住在南街王吉祥饭店,他说不出她的名字。履庄当下就表示要去看看,我也同意,三人结伴前往。
当我们到达该店时,有个刑部书吏周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跟着大家喊他老六)正在那里抽大烟,要敲那个妓女的竹杠。程兴暗地里向她介绍了我的身份,她热情地接待我们。程兴和周老六都向她吹嘘我,说她的事情,如果我肯帮助,就一切都会顺利的。因为按照当时法令规定:犯人解回原籍后,必须有原籍衙门的回文,才能恢复人身自由。而衙门里就借此敲竹杠,要她给他们四百银元,才肯发回文。我从由上海解她来的原解差那里,要了来文看,才知道,这女犯就是名传中外的赛金花(傅彩云,由于她喜欢穿男装,她的下人都称她为赛二爷)。文书上写明她的案由是:“虐待婢女”。赛住在上海英租界,事情也发生在租界上。依照惯例,清廷官吏是不能在租界上捕人的。赛是去南市丹桂戏园观剧时被捕的。我询问她原籍黟县哪一都,她说她出生在二都上轴(现在龙江乡政府所在地)郑村,她原姓郑,傅是从鸨母的姓,她还有一个姓曹的男友,跟她回来。曹某在上海某洋行里工作,从上海一直伴送她来黟县。
我因她的案情不重,加以程兴和周老六的怂恿,便慨然承诺。为了缓颊,后来经过我向县衙门说情,县里也按照惯例开了庭,当即给了回文,只花去二十余元。连给上海原解差的,一起只花了三十多元。
当晚,她要我们在她那儿吃晚饭,由程兴到集贤馆去叫了一桌莱,大家喧闹了一阵,履庄他们抽大烟,我不抽,由于人多,未曾细谈。在以后的会晤中,她和我谈了庚子年的情况:八国联军入京时,她住在北京韩家潭,当时联军军人到处横行。有一天,几个德国兵闯入她的住处,她先用英语与之交谈,他们不懂。当她得知他们是德国兵之后,她就用德语向他们说她与瓦德西相识,德兵才不敢放肆。他们回去以后,报告了瓦德西,瓦就派马车来接她进宫。
她—见到瓦,就提出两项要求:一是要保护文物,不能重演圆明园的悲剧;二是保护善良,由瓦德西规定一项标志发给善良的居民,只要门上贴有那种标志,联军军人就不得入内骚扰。瓦德西听从了她的意见。当时,满洲贵族子弟,纷纷投向她的门下,拜她作干娘,李鸿章亦曾令其子李经才与她联系,要她在瓦德西跟前斡旋。所说即使有点夸张,但京华文物之未成灰烬,居民少受戮辱,多少是她的活动有关的。
在谈话中,她还表示她不再营神女生涯,准备从良。我当然表示赞赏,而履庄则有意娶她为妾。她要我出出主意,我说:“曾经沧海难为水”。象你这样见过大世面的女子,选遍全黟县的男子,也选不出你的丈夫。”她便谢绝履庄。其时履庄已四十多岁了。赛金花在王吉祥饭店住了一段时间(大致是半个多月),虽然有朋友出入,但旧业是不能做的,而开支却又有增加,颇有难与为继之感。后来仍是由我给她向县里疏通,放她走了。她又回到了上海。1913年,我被袁政府通缉,由北京出逃上海,在轮船上听一位姓胡的谈起赛在上海,仍操旧业。原来,赛回上海不久,便与曹某结婚,并花了二干多两银子给曹某捐了个同知,曹被分派在徐州一带铁路上任提调,赛还用曹的名义,置了些地产。谁知不久,曹某病死,曹妻因财产均在曹的名下,据此将赛赶走。她走投无路,只有重操旧业。在旧社会里,一个妓女要想做正经妇女也不可能,实在是够惨的了。船到上海后,我在一次宴会上要胡君写赛的局票。这时,我已养了仁丹式的胡子,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谁知她来后,一眼就看出,当即问我:“您不是黟县的XXX少爷吗?”我说:“正是。”她当向在座的人介绍:“这位是我的患难之交。”接着,就把她黟县的那段经过作了叙述。我则问她为什么仍操旧业,她又把她回沪以后的情形作了介绍,与我在船上听到的基本相同。彼此不胜欷虚!从此她经常送菜、送食物给我。有一次我病了,她又送了药来,她还要我住到她那里去,我谢绝了。
此后一直未有任何联系,1934年我去北平,住在黟县会馆,寄食朱师辙(时任燕大教授)家。有一天,郑颖荪(时任北大教授)的嫂子碰到我,说这里有我的女朋友经常向她和她的四叔(郑颖荪)提到我,并表示感激我。我实不知所指,当即加以否认。后来我到郑颖荪那儿去,郑表现得很高兴,他说:“你来了更好,我本想写封信去黟县问你的。刘半农要给赛金花写传记,搞不清她在黟县那段时间的详情,问过她自己,她也说不清楚,只说,一切都是依仗你,所以有必要问你了。”至此,我才知他嫂子所说的我那女友,就是赛金花。郑颖荪邀我一起去看赛金花,我谢绝了,理由是:现在赛的晚景很不好,作为她的老友,空手去看她既不妥,送她一些东西,我则又在客中,钱又不趁手。后来郑颖荪伴同刘半农(时任北大教授)来看了我,就赛在黟县这段经历作了详谈。
1936年,赛金花病逝,北平的许多知名人士(包括颖荪、刘半农)都去送了葬。十年浩劫中,她也受到波及,她的坟都平掉了。拨乱反正以后,她的坟也得到恢复。在庚子年的动乱中,清廷朝贵仰外人鼻息,以求苟且偷生;更有一班热中功名的人,甚至应瓦德西的考试,其能洁身自好的,也不过发发忧时忧国的牢骚,较诸赛金花,其相去如何?无怪乎在事件过了八十年,而赛也死了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人们还在纪念她,不就是因为庚子年她多少给人民作了点好事,否则连我这个回忆也不值得写了。只要给人民做过点好事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她的。
(编者注:文中记述赛金花的籍贯、“发配”的原因和地点;以及她和瓦德西的关系等,因有些史料的谈法不一,且“多谈并存”,留待史学工作者考证。)
作者:原省文史馆员、省政协常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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