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纪 一

汪希直(即汪耕野)烈士和我是表亲，也是我参加革命的引路人和入党介绍人。在1930年代至40年代白色恐怖的国统区里，我们并肩战斗，风雨同舟，度过了不知多少艰苦难忘的日日夜夜。希直同志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他从1924年入党到1940年抗日战争牺牲这17年中，先后经历了大革命至抗日战争等历史阶段，两度参加国共合作，无论是在上海的亭子间里，在皖南家乡(黟县)的工农群众中，还是在湖北襄樊的抗日战场上，他一直在和反动派与民族敌人作不倦的斗争。他受过(上海)租界巡捕和国民党特务的逮捕和毒打，受过国民党政府通缉，最后为抗击日本侵略者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希直同志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出身于“徽商”家庭，父亲曾留学日本，在当时的政府担任过军政要职；他受过中等专业教育，在1930年就懂得收音机装配和摄影技术，对拉丁文和世界语也有研究，以他的家庭条件，社会关系和本人的知识水平，在当时要谋求一个较好的职业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当他从现实中看到了无产阶级革命是千百万劳动人民的希望所在，中国共产党是中华民族的救星以后，就慨然以身许国，投奔沪渎，当工人，当教员，为了革命需要，他甚至挎着小皮箱走街串巷修钟表。希直家有高楼大院不住，却甘愿在上海挤亭子间，蹲阁楼。而且据我知道，他一生的革命活动中，基本上是靠自己所从事的社会职业的工资收入维持生活，很少接受党的周济辅助。在革命工作分工上，党叫干啥就干啥，从不计较地位。1932年成立黟县县委时，他是革命前辈，我们都提议他当书记，而他则按当时流行的(工人当书记)做法让我任书记，他任宣传部长，但在工作中他总是多挑担，挑重担，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除了革命利益以外他无所求的高贵品质。

希直同志爱憎分明，为了打击敌人，从不考虑个人安危；为了人民利益，他不遗余力去争取。1927年迎接北伐，帮助组建黟县国民党党部时，他不顾情面，把到他舅父家走亲戚的劣绅汪某从鸦片烟馆揪出来游街示众；1933年我们率游击队袭击关麓伪团防局时，他策划缴了堂兄的短枪；他藐视贪官，多次组织群众冲进县衙门，与伪县长、伪县党部主委们作面对面的斗争。抗日战争初期，他冒险到沪郊的所谓“匪窟”里，宣传“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枪出枪”的抗日主张，争取了一部分被逼为“匪”的人加入到抗日行列，……表现了共产党员不畏艰难险阻的英雄气慨。对于人民，他倍加爱护。1929年黟县受旱，他组织群众清算曾当过他老师的豪绅胡某所把持的积谷仓帐目，然后开仓平粜。1933年党组织的一次以反对封建地主豪绅为目的的“打菩萨”运动中，一些地主豪绅迁怒于当地的两位农民党员身上，企图向他们下毒手，希直同志和我们一起连夜到这两位党员家里慰问，为他们撑腰壮胆；在向群众做宣传鼓动工作的时候，他总是谆谆告诫我们要把自己置身于工农群众之中，讲话时应该说“我们要如何如何”，而不应置身群众之外说“你们要如何如何”，言简意赅，我至今犹深印脑海。

希直同志对敌斗争机智勇敢，坚贞不屈。他在上海任政治交通搞地下活动时，曾多次被租界巡捕或特务盯梢，他都能冷静视度形势，随机应变，巧妙摆脱，记得有一次他到丝斐尔路传送一包宣传资料时被特务盯梢，就机智地在附近弄堂兜了两圈，然后来到一个补鞋摊子，把宣传品包裹坐在屁股下面，故意弄坏鞋子，态度悠闲地让鞋匠修整，巧妙地躲开了敌人，希直同志在上海的长期地下工作中曾被捕过，为了保护联络机关和同志的安全，当敌人押着要他交代接头地点时，他就故意东西游转，拖延时间，引人注意，使联络机关同志得到信息，采取应变措施；及至审讯，他又伪装是从乡下初到上海谋生，一问三不知，或说是有人花钱雇他代送，不知道雇主地址等，虽然遭到毒打和折磨，终由于找不到确证被释放或经组织营救脱险。我和别的同志都看见过他身上被敌人毒打的累累伤痕和被鲜血浸染的血衣。

此外，希直同志工作中十分注意调查研究。记得1934年黟县县委组织的几次小型暴动之前，他就在经过一番农村调查之后对皖南徽州的经济基础和敌我力量作了分析研究，对这个徽商势力大，田地大部分集中在宗族公堂，外来人口多的地区开展武装斗争应该依靠什么人，斗争方式及其前景等发表了一些独到的见解，锋芒所向，正是针对当时流行的某些“左”的不良倾向。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以后，希直同志和我先后离开上海。他几经辗转到了湖北抗日前线，我则到了皖南敌后，在不同地区抗击日本侵略者。1938年，我曾收到他从湖北寄来的信，告诉我他已和那里的党组织接上了关系。此后，我们天各一方，失去了联系。1948年春，我在皖南前委工作的戎马倥偬之际，曾秘密到黟县关麓打听希直的下落，从希直同志的妻子孙瑛的介绍中惊悉：希直同志已于1940年5月在湖北随县的襄樊战役中与国民党桂军173师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而英勇牺牲，时年仅36岁。骤闻噩耗，不禁热泪盈眶，痛悼我党失去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老战士，我失去了一位尊敬的战友和同志!

由于希直同志是受党的派遣打入国民党军队从事党的工作而牺牲的，这段历史希直同志家乡的人们不了解，因而在新中国成立后一段时间内，他的革命烈士荣誉未能确定。1960年，我曾与当年主持鄂西北党的工作的张执一同志联系，由他作了证明，黟县人民政府确认汪希直同志为革命烈士。据说，在十年动乱中，某些不了解我党斗争历史的人又对希直同志是不是革命烈士表示怀疑，极左思潮的恶劣影响竟波及一个为革命战斗终生，而且已牺牲多年，连埋骨何处都不清楚的忠诚战士，实在令人愤慨!

今天，我们可以告慰烈士的是：经过我党数十年的艰苦奋斗，经过无数革命先烈前仆后继的流血牺牲，经过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拨乱反正，我们伟大的党正在领导着十亿人民朝着正确的航向前进。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烈士们毕生追求的崇高理想正在被逐步实现。

安息吧，希直同志!

作者：原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县民政局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