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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松钰
1919年五四爱国民主运动,波澜壮阔,也曾冲击着封建、闭塞的古老徽州黟县。我从先严舒耀宗等长辈的言谈中,稍知大概;同时翻阅当年先严在北京参加编辑、出版的进步刊物《古黟新语》,使我更清晰看到长辈们是怎样针对古老黟县的黑暗、愚昧现象,而在家乡宣传爱国、民主、科学思想的。现在,写下这一片断回忆,以表示对长辈们的追思。
先严舒耀宗,字绍书,又名天麒,黟县屏山人,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生。少年经私塾及屏山启蒙小学堂学习毕业,于1914年考入浙江省立第二中等学堂(吴兴中学)就读。1919年五四运动在北京爆发,消息传来,全校鼎沸,先严亦参加游行、讲演等活动,以支援北京爱国学生。1920年中学毕业,考入最高学府国立北京大学,经预科升入中国文学系学习;接着进入北京大学研究所进一步深造,于1926年毕业。
当时,北京大学由蔡元培先生长校,学者名流云集,学术研究极为活跃。陈独秀、李大钊、钱玄同、周树人、沈尹默、胡适之诸先生均设座讲学,并继续发扬五四爱国民主运动精神。先严深受影响,与同邑同学哲学系欧阳道达先生、北京工业高等学校王同甲先生等,痛感国家多难,家乡诸多落后,有志改变现状,遂于1920年冬,组“黟麓学社”,议论时政,切磋学问。社址设在北京西城李阁老胡同穿门甲五号,社徽图案为光芒四射的金星,象征东方即将大白。
为扩大宣传“学社”主张,于1923年8月20日,在北京出刊《古黟新语》。在<发刊宣言>中说:“民国九年冬,本社成立,此因旅京同乡多谓桑邦教育进步迟钝,亟宜设法协助。”并指出:“黟处万山中,交通不便,在昔则有‘小桃源,之称,黟之居民亦沿袭此美名而自负。自今思之,为其与世相违,适足以造成今日百不如人之社会;地比‘桃源’,不足为黟之历史荣,实足为黟之进化障。举凡社会上应革事宜:若鸦片,若赌博,若缠足,若一切迷信营业,不闻有所改革。……所谓‘小桃源’者,如是而已。”《古黟新语》继承五四运动精神,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宣传爱国思想;揭露封建社会黑暗,鼓吹民主思潮;抨击迷信愚昧现象,传输科学知识。
先严除担任《古黟新语》编辑外,还经常为该刊撰文,曾以本名谐音“遵钟”笔名,撰写《弭盗刍言》一文,尖锐抨击封建统治对人民的残酷镇压。如对民国十四年(1925年)黟县知事吕联乙枪杀五名所谓“盗犯”这一事实,抱截然不同态度,“然而余窃不谓然”,分析指出“贪吏之搜刮,差徭之繁重,民穷财尽,日渐不支”这一致盗根源,“民生凋敝,生计日蹙,亦盗匪滋长之主因。”进而怀疑“严刑峻法,……若谓此即治盗之唯一法门,吾斯之未能信!并引用历史上农民起义事实,指出人民不屈服于反动统治淫威的斗争精神。文中说:“当嬴秦之强也,暴厉恣睢,苛政百出,以为天下莫予毒,孰知陈涉之徒,揭竿而起,卒一发而不可收拾!而况一邑之小,乃谓能恃刑法足以克服群盗,不其亻真
邪?‘阻力愈大,反动力亦愈甚’;此固物理之通则,然以准之人事,正复相同。‘挺而走险,急何能择?’虽鼎镬在前,行且不顾,斧钺之诛云胡哉!老氏子言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一针见血指出反动政府“法”不可恃,笔锋直指集中体现封建统治阶级的“法”和执法的“官衙”。提出“吾甚盼邑人充分表现自治之精神,毋依傍官厅”,唾弃当时封建政权,进行地方自治的改革设想。先严又曾以别名谐音“铁骑”笔名,撰文《我对缠足的感想》,有力抨击封建社会以缠足对妇女的迫害,呼吁妇女解放。文章首先指出:“女子的体力、心智,根据生理学家及心理学家考察的结果,都和男子一样,没有什么差别。举凡男子能做的事,女子没有不能做的”,以科学论证驳斥了“男尊女卑”的封建伦理的谬论。通过揭露妇女由于缠足而遭不幸的人身畸形,以批判封建社会的畸形。指出缠足对妇女在生理上、种族上、经济上的弊害。呼吁“我们如不愿我邑社会在时间上开倒车,这种提倡天足的责任,我辈青年当然要尽力担负”。通过反对妇女缠足,提倡妇女“天足”,以作为争取妇女解放斗争的一部分。先严还以“铁骑”笔名,撰写《屏山观社述感》一文,驳斥了屏山村春秋二社大事祭神的种种迷信活动。
《古黟新语》系在校几位同乡学生挤出课余时间编辑出版,主要在家乡古黟发行,资金除本乡进步热心者赞助外,端赖自己节衣缩食应之,故难定期出刊。后因编者先后毕业或南下工作离京,至民国十六年(1927年)终刊。
先严于1926年北京大学毕业时,为发展振兴家乡教育,应家乡屏山启蒙学校舒颂臣老校长约请,任启蒙学校教务主任,协助颂臣先生工作,并建议在小学设幼稚班,对幼儿进行学前教育。这时,校名改为私立屏山小学,除改革教学外,还结合社会实际,联系国家大局,开展各种课外、校外活动。如1928年5月3日,日本侵略者在济南制造惨案,屏山小学全体师生于15日赴黟城参加“济南惨案全邑民众反日游行大会”,会上,先严作(济南惨案经过及湔雪国耻之准备)的讲演,还积极参与学校剧团排练《拒毒》、《孔雀东南飞》等新剧,赴县城参加全县民众识字运动大会演出,揭露鸦片毒害及封建婚姻吃人的罪恶,极得观众称许。
先严于1929年夏应北京大学同学、时任浙江省立第四中学(宁波中学)、后任上海澄衷中学校长厉乃骥先生之聘,先后在该两校任国文教师兼编译。1932年一·二八事变,日寇侵犯上海,厉先生离沪赴北京故宫博物院任职,先严则应北京大学同学、浙江省立第七中学(金华中学)校长方豪先生之请,前往任教。先严在教学中不忘爱国教育。九一八事变以来,日寇侵凌,国难日深;而人民受当时国民党反动政府苛捐杂税勒索,更是苦不堪言,先严痛感于心,利用讲坛,一抒忧国忧民情怀,专选杜甫《三吏》、《三别》,岳飞《满江红》,文天祥《过零丁洋》等诗篇作为教材,激励学生,一尽教师“传道、授业、解惑”的职责。七七芦沟桥事变,抗日起,举国同仇,先严结合教学,与学生谈时事,论形势,以期他日直捣黄龙之喜悦。当时,日寇飞机到处狂轰滥炸,金华亦未能幸免。学校决定分年级疏散至乡间蒲塘、长庚、方山岭各地。先严率高三学生迁至长庚并负责长庚分校。抗日时期,供给困难,物价飞涨,而教师薪金因抗战非常时期对折发给,故条件差,生活艰苦。但为抗日育才,甘之如饴,教学不辍。
1937年冬,南京、苏、杭相继沦陷,上海形成孤岛,原苏州东吴大学暨附属中学教授、教师孙蕴璞、张梦白先生等避难来黟,寓原常州牧师、黟人叶芳王圭
先生家乡南屏村。他们滞留黟山,难以施展才华。同时,我邑也有不少原在外地任教的名流学者如叶芳王圭、吴道存及先严等纷纷回乡。这批流亡来黟避难回乡的教师志同道合,均乐意并经计议,决定在黟县建立一所中学,以方便本县学子就近入学。为避免向当时政府申请备案等文牍旅行麻烦,决定用“东吴大学附属中学”校名。先严承蒙金华中学方豪校长之许诺,告假在家乡兴学,不辞辛苦,朝出晚归,与同仁们一起积极参与筹备。校址则利用荒芜已久、废而不用的黟县碧阳书院;课桌凳多从附近小学及民间借来,因陋就简;经费收入,除收少量学费,教师仅能维持最低生活,但他们乐此而不怨。经各方面共同努力,东吴大学附属中学于1938年2月在黟县复校,正式开始上课,此为黟县中等教育之首创。学校教师阵容整齐,,请原附中主任孙蕴璞先生长校,先严担任高二年级国文教师,我亦随先严自金华返黟就读于东吴附中。当时就读学生除随教师流亡来黟的少数原东吴附中学生及外地回乡的本县学生外,附近各县如祁门、石台、太平等县,也有前来就读者。至1938年夏,东吴附中奉校本部令迁回上海,在黟县之东吴附中遂告结束。接着,由复旦大学校友谢小鲁等在碧阳书院开办复旦大学附属中学皖校,先严亦回浙江金华中学继续任教。
当时全国抗日热潮正炽,1938年暑假,先严回乡,恰逢屏山召开抗日宣传动员大会,他义不容辞地为主席台书联两副:一为“神夏中兴,少康帅众一旅;暴秦殄灭,项藉子弟八千”;另一联为“歼虏毋惭岳氏卒,杀倭不让戚家军”。以中国历史上夏中兴之少康、楚灭秦之项羽、宋抗金之岳飞、明驱倭寇之戚继先的英雄事迹,以激励抗日民心,抒发救亡情怀。
先严在北京大学求学期间,专攻中国古代文学,兼治音韵学,并参加语言研究工作的改革。我于1947年在南京北平故宫博物院欧阳道达先生处晤及先严北大同学魏建功先生(音韵学家、解放后任北京大学副校长),当时,魏先生对我说:“1925年刘复(半农)博士自法国留学归来,担任北大音韵学教授。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在北海潦濮涧召开恳亲会,会上,刘复博士提出中国音韵研究的改革,不能只向古书堆中去钻,而要在方言方面努力。我和令尊都参加了这一盛会。尔后,刘先生要求与会者做自辑家乡方言同音字工作。到次年夏,做出成绩的有广东省东莞县容肇祖先生和安徽省黟县令尊——舒耀宗先生。这两县代表了两种重要方言。后来令尊南旋任教,于1935年由国立音乐院古琴家、黟人郑颖荪先生介绍当时在北平新华储蓄银行文牍主任的黟县西递人胡
先生代为发音,并由刘复、白涤洲二先生和我听记完毕,并将令尊之《黟县方音调查录》发表在北京大学《国学季刊》上。”当时,任北平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部负责人的欧阳道达先生亦在座,也对我说:“令尊当年在北大求学,利用寒暑假回乡进行方言调查,请从未外出过、讲标准黟县方言的老人家读音,令尊根据国际音标辑录并分出阴平、阳平、上、去、入五声,于1926年完稿。而方音录出刊后,原稿存放我这里。”谈后,欧阳先生将其所存的国立北京大学《国学季刊》四卷四号《黟县方音调查录》赠送我一本。上面有魏先生记事经过,有胡
先生读音时刘复、白涤洲、魏建功三位先生读音记录。先严之调查本录,按韵母分五声列表,计十八表243栏,共约5300字,以常见字为限,生僻字未列入。魏先生在“记事”最后,充分肯定这次音韵学学术活动的重要意义。他写道:“这是中国的大学在正式学科里研究方言开端的纪念作,这是中国学人创始从客观上调查方音试订例字的纪念作。”“国音”是我国早期推广普通话,有助扫盲的一门语音课。先严在研究音韵学的基础上,后来在各中学任教期间,开设国音课,积极推广普通话,并身体力行,组织普通话讲演会,指导中小学教师学习国音字母并用于教学;同时还与过一些有关音韵学的研究性学术文章,投寄有关报刊发表。1975年7月,欧阳道达先生自北京给我来信说:“令先尊在北大研究所时,曾撰有《黟县方言音释符号》一书,北京曾为付印,其稿本尚存我处,在贤侄为先人手泽,在我实为知己遗墨,就内容说,于方言攸关宏旨,最好能寄存省图书馆珍藏”,并嘱我妥为安排。长者教导,言之谆谆,自应照办,然因当时省图书馆无熟知可托,投赠无门,因此该书稿仍暂存欧阳先生处。而欧阳先生于次年作古,此书稿尚存其家中。
先严多年从教,积劳成疾,至1939年秋,仍想抱病赴金华中学任教,但因疾病日重而难启程,只得在家延医诊治。治病期间,仍被推举为屏山小学名誉校长,关心并参与小学校务活动。终因医治无效,于民国廿九年(1940年)5月病逝,终年四十三岁。先严一生从事教育事业,以树人为乐,以从教为荣,以桃李芬芳而自慰,更以能为兴办教育,广育人才殚尽心力而不悔。先严一生治学从教,月薪大多用于选购书藉,经史子集,古今中外,藏书浩瀚。惜乎1939年暑假回黟时,未料不能再返回学校,以致藏书、存稿、衣物等仍留金华,未及携归。1943年日寇侵犯浙东,占领金华,所遗书稿、衣物,悉遭劫毁而荡然无存。先严生前故旧亦先后化去,往返信札及酬答诗文,如今亦难
集。目前仅遗留《黟县方音调查录》一本及抄得《古黟新语》上所撰文章数篇,可谓硕果仅存,手泽未泯,亦足以激励后人,承继遗教,严于治学,勇于进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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