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丽 芬

程梦余（1883—1982），原名饭牛，又名贤孙，字幼鲁，黟县城中桂林人。因排行老三，故人称程三少。

梦余先生出生于官宦世家。其祖父程鸿诏清道光年间，曾经吏部铨选任河北省鸡泽县教谕。咸丰十一年（1861），被曾国藩请入幕府，后官至按察使、山东补用道员。父亲程寿保，清末以与太平军战功保用，先后任山西、湖南等地知县。因与东三省总督徐世昌至交，被延入督署任总文案。先生自幼随父在湖南、沈阳官署课读，1904年考入北京京都法政大学，1907年7月大学毕业。

一、参加同盟  反袁称帝

原本想效法父亲在京城做官或当律师的梦余先生，在法政大学就读期间，结识了曾在黟县读过私塾的同乡——休宁人程家柽（他是刚从日本回国，到北京做地下革命工作的同盟会员）。通过程家柽，梦余先生经常可以看到一些新书报，并认识和接触了一些进步人士。思想开始发生变化，加强了民族意识，加深了对清廷的认识，产生了不愿涎面在异族人的统治下为官的念头。但官僚的奢华生活又在诱惑着他，处于彷徨不定之中。此时，受到了程家柽的启发和帮助。在大学毕业时，他毅然随同程家柽、白逾桓去了东北延吉，从此走上了民主革命道路。在东北延吉，经程家柽、柏文蔚介绍，梦余先生加入了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组织同盟会。为宣传民主革命道理，唤起广大民众，1907年12月，受同盟会组织的派遣，梦余先生与白逾桓又一同回到北京，筹办《国风报》。该报于1908年的2—3月间开始发行。白逾桓担任总编辑，梦余先生任主笔。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是年秋，革命军在武昌起义取得胜利后，全国有十七个省先后宣告脱离清政府的统治而“独立”。梦余先生在北京也积极参加同盟会联络革命新军进行暴动，火烧了清廷的大理院和礼王府。由此激怒了当政的袁世凯，在袁大肆搜捕革命党人时，梦余先生潜移到天津暂避。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梦余先生回到北京，仍任《国风报》主笔，5月转任《中国报》主笔。在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冲击下，1912年2月12日清朝皇帝退位。长达两千多年的中国封建君主专制政体宣告结束。但由于革命的不彻底，政权被北洋军阀袁世凯窃取，袁世凯担任了民国大总统。

袁世凯窃取民国大总统职权后，并未信守《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迁都南京的诺言。梦余先生等人于1912年的12月，成立了“国会地点研究会”，会址就设在《中国报》馆。大家推举梦余先生为会长，并把研究会内负责人的名单公布在报馆门口。“国会地点研究会”，主张国会要迁回南京，籍以摆脱袁世凯在北京的统治势力。而袁世凯则极力收买拉拢人心，坚持国会仍留北京，以保全自己的势力。袁世凯在1913年1月间，派国会秘书程克前来游说和贿赂梦余先生，许给梦余先生绥远恳务局长职位，年薪两万大洋的优待，但先生不为所动，严辞拒绝。袁世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派特务黄××邀请先生吃花酒，企图借吃花酒时机下毒手。此阴谋巧被先生同寓所的乔紫山识破，先生才没遭到暗害。

同年的2月间，先生去总统府机要秘书言仲权处采访新闻时，发现有一份冯国璋向袁世凯劝进（劝袁当皇帝）的奏表。先生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涉及到国体的大事，机智地取走了奏表。次日，果敢地将奏表全文刊发在《中国报》上。冯国璋见后，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向法院起诉，指控梦余先生造谣。当梦余先生向法庭呈上奏表事实证据后，法庭也不得不裁判冯败诉。继而，梦余先生又在《中国报》上发表了自己署名文章《讨袁世凯檄》，将袁世凯妄图复辟帝制，登基称帝的野心和卑劣行径，大白于天下，激起国人的公愤。此事对全国掀起的讨袁称帝运动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袁对此是恨之入骨，逐下令查封了《中国报》馆，程梦余的名字也被列入了通辑令的名单。

先生遭通辑后，在友人的帮助下，化名李耐安逃至天津，后又转至上海、南京。在南京与敌坚持到粮、弹两竭，回到上海，避居于上海法租界一年多。

梦余先生曾两次觐谒孙中山，亲聆孙中山先生的教导。一是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梦余先生与北京同盟会盟员一起专门开会欢迎孙中山；一是同年8月25日，孙中山在北京主持召开国民党成立大会。会后，梦余先生与同仁一起，以《中国报》记者身份拜访了孙中山。受到孙中山先生的热情接待。孙中山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身影，先生在1981年回忆时还记忆犹新。对孙中山的教诲“革命党人应立志做大事，而不是做大官”铭记终生。

二、回归故里，坚持正义

1916年3月，袁世凯迫于全国群起声讨和反对，不得不宣布取消洪宪国号，复称共和大总统。三个月后，袁世凯病死，一命呜呼。梦余先生致电李烈钧：大憝虽遭天谴，群凶尚在人间……。除残务尽，慎勿养痈成患，遗祸无穷。坚持要肃清拥袁亲袁的余孽。但没得到支持和响应，先生便于是年7月回到家乡黟县。

当时，袁世凯虽死，但由于他生前撕毁约法，解散国会和各级议会，地方自治一直陷于停顿。先生回到故里后，首先在黟县发起组织了“自治研究社”，并被推任为社长。随之，徽属其他各县也相继成立了这种自治组织。1917年，先生又被推举为“黟县公益维持会”会长。当官府强令推行“田赋加征，盐斤加价”暴政时，先生明确表示反对意见，认为加征加价，就是要加重人民生活负担。他以“自治研究社长、公益维持会长和教育会长”三重身份，联合商会知名人士，向全省发出通电，抗议和反对官府田赋加征，盐斤加价。通电发出后，得到了徽州六县知名人士、旅外同乡的响应和声援。影响逐渐扩大到皖南乃至全省，最后形成为一次轰动全省的群众性运动，最终使官府这次加征加价的政策难以实现。

1927年春，梦余先生与汪希直、范治农、金缓章等人，一边派人前去浮梁请北伐革命军来黟驱逐驻扎在县城区的北洋军阀刘宝题部，一边在城郊张贴“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打倒土豪劣绅”、“拥护三大政策”、“实现耕者有其田”等标语。北洋军阀刘宝题部看到标语，还以为是革命军已经临城，恐惶万状，于翌日拂晓全部逃离黟县。当北伐革命军贺耀祖师赶到黟县时，各界人民群众在北门广场召开欢迎大会，迎接革命军的到来。

贺耀祖师革命军抵黟不久，该师政治部主任李因奉令筹组国民党黟县党部。梦余先生被选为筹委会主任。筹委会成立后，与当时地方上的反动势力开展一系列坚定而有力的革命斗争：组建农民协会、工会；选举产生行政委员会，主持县政；驱逐天主教堂神父，没收教堂产业；查积谷仓；将劣绅污吏拉上街头游街示众，并责令其写下不再欺压群众的悔过书。人民反帝、反封建、反剥削的热情高涨。用梦老的话说：革命的种子算是从这时起就在黟县播下了。因蒋介石背叛而发动政变，北阀革命遭到失败，筹委会也在成立的三个月后被“勒令解散”，但黟县人民的革命斗争并没有停止。

北伐军离开黟县后，梦余先生刚正不阿，不屑与地方官绅沆瀣一气，遭到多方妒忌怀恨。1928年，新任县长荣任一到任，便有人告密，说梦余先生是共产党，罗列他煽动徽州六县群众反抗政府田赋加征，盐斤加价；碧际书院改为碧阳小学时，他身为学校董事会主任却在移交碧阳校产时不与县府同心同德等等十余条“罪状”。荣任听信谗言，亲自带人将梦余先生抓捕入狱，引起舆论大哗。共产党人汪希直联络地方公正人士设法营救，发动城乡二千余群众齐集县府门前抗议，力求保释；组织全城商店罢市，学生罢课，致使荣任自知事态闹大而不好收场，籍故逃离黟县，指派一科长去监狱开释梦余先生。当梦余先生出狱时，群众夹道迎接，鞭炮齐鸣，先生深受感动。此事件发生后，先生改变了斗争方式，从此杜门谢客，深居简出，以避锋芒。

1937年抗战爆发，南京失守，国民党中央委员柏文蔚携眷避难途经黟县，住进梦余先生家中，而不愿住宿地方官绅为他安排的行馆。见此，平日对先生反感不敬的当政及富绅头面人物，一反常态，不时去先生家中攀谈，捧他为民主斗士，党国元老。梦余先生巧妙利用这种特殊身份和关系，一面虚与这些人交往，一面从中获取消息，暗中保护社会进步人士和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如：

1940——1941年期间，共产党地下党员陈默若时任黟县第一区区长。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当局到处搜捕共产党员和革命进步人士。当魔掌准备伸向陈默若时，梦余先生知道了消息，即时把陈默若找来，安排其在家中住宿，并设法代筹盘缠。翌日清晨，送陈出黟避往江西。此事在1960年陈默若来徽州时还谈及，对梦余先生敬佩不已。

1943年，中统特务程道远驻黟主持伪调查室工作。为联络地方人士，经常到梦余先生家中闲叙。一日，共产党员范治农从外地回家来拜谒先生，恬逢程道远在庭。范治农告辞离去后，程道远即问在座者：范何时回家的？没有人回答知道，程道远便沉思不语。事后梦余先生即刻着人通知范治农离黟出走。程道远果不其然派人探听范的行踪，不知范已离开黟县，遂作罢。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有汪希直、汪晋候、叶芳渊、余纪一（余华）、范治农、陈默若、舒光华、舒丽华、舒天经、张缉文等多名共产党的地下党员，都曾在梦余先生的掩护、帮助下，摆脱了国民党的缉捕而投奔解放区。

三、保护“黟城”  功不可没

1949年春，人民解放军渡江南下，解放全中国的号角已响彻黟县，活动在黟县周围的新四军游击队也展开了新的攻势，屯兵横冈村，逼近县城。为使黟县这座古城不受战火的重创，人民群众免受灾难，新四军游击队派人进城与梦余先生取得联系，请他为和平解放黟县效力。黟县县长肖子刚、国民党县党部书记汪衔之等人在解放军的炮声中都已仓皇逃循。群龙无首的各界头面人物亦聚集到梦余先生家中商讨应对办法。先生因势利导，对留守在县城的代县长、军事科长李责力  候晓明大义，劝其认清形势，下令守城士兵放下武器。梦余先生在李责力   候答应后，率先拿出家中的金银细软，募集钱款，给李责力   候拿去发给放下武器的士兵做路费，让他们安心回家。在梦余先生的劝导下，李责力    候下令释放了被关押的20多名“政治犯”，县保安队300多名队员放下武器投城。

1949年4月29日下午，梦余先生和各界代表群众打开城门，列队迎接游击队进入县城，接管了县政府，宣告黟县和平解放。

解放后，梦余先生先后被选为皖南行署政协委员、黟县中苏友好协会副会长，安徽省第一届至第五届省政协常委。1953年被聘任为安徽省文史馆员。是黟县一至六届人大代表，省一至三届人大代表。

在1959年4月18日，国务院决定：黟县并入祁门县，原黟县所辖成为隶属祁门的一个公社。在确定公社名称时，有人提议 叫“碧阳公社”。若是这样，千年古县的“黟”字将在历史中消失。梦余先生富有卓识，写文到县政府以及徽州行署，建议要保留黟县历史，合并黟县后取名“黟城公社”。先生意见得到了认可。自1959年黟祁合并到1961年4月5日，国务院批准复置黟县，黟县即以“黟城公社”呈现在世人面前，而没有因并县留下历史的空白。

梦余先生一生性情耿直，生活简朴。墨守格志而不渝：不做高官，不畏强权，不图利禄，却情系大众，开明大度，深得人民群众的推崇和敬重。在古稀之年，仍坚持学习，并在程耀芳、舒天泳等人的帮助下，著写《回忆录》，诗稿《述怀》等文数篇。1982年8月18日，梦余先生因病在家中逝世，享年100岁。

二00六年五月写

参考资料：

⑴《黟县志·人物志》

⑵程梦余《回忆录》，文史资料

⑶舒天泳私人回忆资料